先講結論:香港市民當中,對林鄭月娥表示不滿者,較多對美國政府有好感。

做這個研究的目的,是我雖然一直對香港民意研究所的香港人對外印象的調查很感興趣,每次獲邀評論時卻又往往感到有點不實在,擔心對分數起起跌跌的解讀會否過於穿鑿附會。舉個例,純粹出於邏輯,一個香港人不喜歡美國政府既可以是出於認為美國政府對香港政府太差,也可能因為認為美國政府對香港政府太好,而這兩種人在香港相信都存在。在進一步討論之前,我們得先對數據本身作出更詳細的理解。

幸得研究所今次向我提供了完整的數據庫,讓我可以把數據切開慢慢看。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看教育程度。其一是教育程度較高的人應該會懂得找方法認識香港以外的地方,例如起碼有機會直接看到外國傳媒的報道而不限於中文翻譯(並受翻譯者的立場影響)。其二是教育向來有自由化的作用,普遍來說教育程度高的人可能對民主自由地區有較高的嚮往。


一年前,我開始了「走遍全港所有公共屋邨」之旅。本來以為一個暑假應該走得完,中途卻因疫情反覆而暫停,然後又因開學忙碌沒有時間,最後花了一整年才完成。原來說「走遍252條邨」,也因途中有新屋邨入伙而變成254條邨。

這計劃最初的想法很簡單:反正疫情期間不能外遊,不如好好在香港走一走。結果,這年來,香港風雲變色,就連在屋邨漫遊也能感到確切的改變。不知不覺間,我發現這一年,原來我不自覺地以我的腳步,一個區又一個區,一條邨又一條邨,慢慢的和流逝中的香港道別。

相對於維多利亞港,我會說屋邨才是香港最有特色的人文地景。獅子山下,屋邨無處不在。自上世紀五十年代起,因應戰後嬰兒潮和中國大陸政治動盪帶來的逃港潮,香港人口急速澎漲,政府大規模興建房屋廉價出租予低下階層應對。公屋單位通常大量生產,每座大廈往往有過百戶,政府會一次過興建數座甚至數十座大廈,並組成屋邨方便管理,每條邨的人口一般從數千到三萬多不等。後來政府把部份單位低價賣給合資格的住戶,不過大多數的公屋居民仍是政府的租客,只是普遍一住便會在同一個單位住上很久;有些時候甚至會住上數十年,直至終老。

選擇公共屋邨為題,是因為我在公屋長大,屋邨是我對香港城市景觀最基本的情感印記。後來因為社會科學的訓練,每次提到自己在公屋長大,腦海總會立即浮現社會學者呂大樂教授的批評:自稱在屋邨長大的人,通常現在都不再住在公屋,也不打算回去居住,提起公屋只為吹噓自己出身寒微不靠父蔭。我得承認,我確實沒有意願回去公屋生活,但我還是很想告訴你,我在公屋長大,畢竟那是我生命的首二十年,決定了我的價值觀。

和很多在公屋長大的香港人一樣,我是逐步發現「在公屋長大」原來是一回事。基於就近入學的原則,我的小學同學和我一樣都來自禾輋邨,大家的家庭背景不會差太遠。到了初中,有些同學會來自沙田區的其他屋邨,對我來說只是去同學家中玩的時候會順道知道新翠邨和博康邨的模樣而已。來到高中,參加一些聯校活動,結識到一些市區名校的學生,才知道屋邨以外還有第二個世界。例如當我知道他們不少都會考外國的公開試和報讀外國的大學,反觀自己學校的同學還在擔心考不上本地院校,才發現香港原來不只有公屋,公屋的成長環境一早已限制了自己的視野,而我的同校同學對此還未覺曉。

屋邨關係到社會分層,道理十分簡單:住公屋有資產限制嘛。然而公屋在香港還有一個特點:香港有四成人口住公屋,除了新加坡之外很難找到另一個大城市有這麼高的比例。當有這麼多相同社會階層的人住在相類近形態的房屋,公屋在香港就不只是一種居所,更成為很多人分享的階級印象和社會意義。

對於住劏房或居無定所者,公屋代表「上樓」,通過獲得租金相宜的資助房屋,走進相對安穩的生活;對於期望中產生活的多數人來說,生於公屋卻代表被困底層,成為難以向上流的群眾。「公屋潮文」就是這樣說的:年輕人第一次拜訪女友父母,未來外母得知年輕人住公屋,隨即避而不見。公屋就是現代的「竹門」,對不上「木門」。

公屋的象徵意義

不過,這次走遍全港所有公共屋邨,意想不到地迫使我自己重新思考在公屋生活的意義。

每當我和別人說「我打算走遍全港所有公共屋邨」,往往都會得到一個疑問:你會看什麼?坦白說,這條問題無論問得如何友善,都不能否認,後面藏有一個相當清晰的判斷:在詢問者的眼中,公屋沒有什麼值得特別「看」的。可想像,有外國遊客來香港旅行,我們大多不會帶他們去看公共屋邨,不會視公屋為一個代表性的香港景點;就算我們真的很破格地決定帶他們去,大概也只會去一條邨看。畢竟,公屋嘛,每條邨都差不多。就算要看,看一條邨就夠了,不用看多過一條,更別說走遍全港254條。

「公屋都是一式一樣」這個批評,我在此行中有三處地點感到完全同意:慈雲山、藍田,還有天水圍北。這三處地點每處都由很多條屋邨組成,但如果不看地圖的話,我是走完了仍然分不清哪一條邨是哪一條邨,是慈正還是慈民,平田還是啟田,天澤還是天華……反正就是無止境一座又一座樣子完全一樣的公屋大廈。

有時我會懷疑,如果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會不會特別覺得自己渺小,甚至特別對社會感到無能為力。畢竟,無論在路上或是從家中望出去,都是一片沒有分別的樓海;相對於對面「X民樓」某單位的某人,住在「X富樓」的自身不見得更為重要,也不敢想像可以變得更為重要。詞人黃偉文寫過一首名為《浮誇》的歌曲,內容圍繞一個被忽視的小子渴望得到注視,歌中其中一句是這樣的:「在世間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屋村你住哪一座」。一個在公屋長大面目模糊的少年,一直在原子化的社會當中埋沒於人海,還有甚麼可以期盼?

我是讀地理出身的。我很快留意到慈雲山、藍田和天水圍北之間有很重要的共通點:三處的屋邨都是興建或重建於九十年代末到二千年代初,樓宇設計都是「和諧型」。為了滿足特區初年「八萬五」的房屋供應指標,於該時段落成的不論是私人或是公營房屋都大幅提高了地積比率,務求用盡土地潛能。天水圍北的公屋就明顯比其他區的來得擠逼,樓宇之間差不多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空間,連正常應有的兒童遊樂設施也得擠在行人通道的旁邊,自然形成樓海之境。


把南區放在最後是因為這兒有最多我期待想去的地方,每一條邨都有值得我做訪的理由。田灣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華富邨怎樣可以走到華貴邨?香港仔如何上去石排灣?我好奇很久了⋯⋯

完成南區,也就完成這次走遍全港公屋之旅。接下來,還有一些想法要分享。不過在此之前,先得把南區的紀錄寫完。


公屋之旅來到差不多要終結的時候了,心情有點複雜。這次行程帶了我去很多以前只在地圖上見過名字的地方,每次去都是一個新的經歷;但到了快要走完的時候,就是每完成一處就少一處,以後再去的話新鮮感也不會重來了。雖然如此,因為決定了要在一年內完成這個計劃,還是得快快走完!


由我開始這個走遍香港所有公共屋邨的計劃開始,便想到離島區將會是非常有趣的一個旅程。對,離島也有公屋的,有些更是非常偏遠,例如大澳的龍田邨。又,自問做了四十年香港人,還未去過坪洲,可以趁這機會去一敞。

因為要去的地方十分分散,結果分了三次才走完:第一敞去大嶼山,第二敞去坪洲,第三敞去長洲。


元朗市本身的公屋不多,元朗區的公屋主要在天水圍。而提到天水圍的公屋,很容易會聯想到「悲情城市」,即二千年初大批公屋集中在天水圍入伙,加上當時經濟逆轉,多宗家庭悲劇接連在天水圍發生,引發很多有關城市規劃和社區發展的討論。來到今天,天水圍一帶公屋群的社區配套仍然為人咎病。這次公屋之行,走在天水圍,感受很深。


來到官方論述中香港公屋的發源地:深水埗。官方說法視石峽尾大火為公屋的起點,之前提過其實東區的模範邨的歷史更早。學術界對香港公屋的起源有很多討論,不限於官方的歌功頌德。我認為最合理的說法是港英政府在冷戰時期面對中共壓力,不得不搞好香港的基本民生,公屋由此而來,石峽尾大火只是其中一個促成的契機。

話分兩頭,深水埗真的有很多公屋,今次差點又行到日落也未行完,還要擔心電話冇電。


上星期,交帶了一份做地圖的功課給學生。數天前,學生轟炸我的郵箱說沒辦法從政府網頁下載相關數據。查看之下,原來有關網站正在更新,於是唯有叫學生等一下。兩天後,網站重開,還多了個驚喜:政府開放了許多數碼地圖產品可供免費下載。


我認為立法會10個選區點樣劃法係一件好唔值得討論的事。我喜好研究選舉,但我對這次選區分區完全提不起研究興趣。一艘船在沉沒,機房入水,你走去討論這艘船的餐廳的餐枱擺位合不合理……正常情況係應該介意的,不過現在不是正常情況。

不過因為有記者打來問,我又即管答。如果抽離一點,純粹看分界本身,我看不出有很大問題。

首先,有些坊間說的問題,其實說不過去的。有個講法話灣仔同東區併埋,灣仔人口比東區少很多,以後選出來的代表是否可以不理會灣仔人?問題是香港750萬人,分10區,每區大約就75萬人;灣仔只有18萬人,無論如何也要和其他區併起來的了,在任何情況下灣仔人都會是少數,所以這兒根本是問錯問題。如果真的介意這點,不如歸根究底去問,為什麼是10區?為什麼要每區2席?為什麼直選得20席⋯⋯為什麼香港仲未有普選?


數年前我弄了個「拜年備忘」,通過世代經歷提醒大家初三赤口兩代人小心吵架。經歷2019年的反修例抗爭,是時候更新一下這個表格,重溫世代經歷如何不同。研究顯示很多人的世界觀受年輕時的重大事件所影響,成年後要改變想法就比較困難。在香港,我們不難發現老年人和年輕人所經歷的是兩個香港。

今年70歲的香港人,麥理浩就任港督的時候剛好20歲,28歲時地鐵通車,33歲中英聯合聲明簽署,38歲見證北京民運,40歲在香港首次立法會直選當中投票。在他的成長經歷當中,香港雖然經歷不少政治動盪,但總的來說變得更為開放,經濟蓬勃發展。

今年20歲的香港人,一出生就在特區長大,沒有經歷過港英年代,反23條的時候才2歲,反高鐵的時候才8歲,到了2014年的佔領運動,他還只是一個初中生。到了18歲成年了,剛好遇上反修例抗爭。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成長經歷,也帶來兩種不一樣的世界觀。

未來會如何?到了2047,今年60歲或以上的人都已經骨頭打鼓,今年才出生的到時才26歲。我們要留一個怎樣的世界給他們?

我今年43歲,說是不惑之年,有時卻更覺得是被略去的一代。若說「收成期」,雖然比現在才畢業的幸運,和再早十年出道的卻已差得很遠。與此同時,近數年社會風起雲湧,看自己的學生衝上前線,有時都會感到手足無措。

思前想後,不想進退失據,決定給自己兩道誡令。第一,就算有時不明白後來者的想法,也不要阻擋他們,世事有時就是沒那麼清清楚楚,不要做那些礙事的長輩;第二,多利用自己的位置搭建舞台,讓後來者有需要時可以利用,自己當不當主角沒所謂的。

其實還是那句說話: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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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智

- 喂,咪住先,再講清楚少少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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